|
0471-6299969
您當前的位置:首頁 > 維都資訊 > 企業新聞

維都資訊

weidu information

黃聲遠在田中央

TIME:2016-09-12 瀏覽次數:6499 【大】 【中】 【小】 關閉

黃聲遠在田中央

2015-04-11 黃聲遠等 

全文摘自史建主編《新觀察》第二十三輯“黃聲遠在田中央”?!缎掠^察》文集即將由同濟大學出版社“光明城”出版。


黃聲遠在1994 年,只身往宜蘭開展建筑創作的生涯,至今已經二十年。這段期間,黃聲遠建立了兩個特殊的紀錄。一,與黃聲遠有關的作品幾乎都在宜蘭地區,這意味著他的創作與個人的生活體驗、理解有著絕對的關連;二,經由他個人的創作理念,與其對創作過程獨特的見解,黃聲遠已影響與匯入更多有志一同之年輕人的參與,從黃聲遠的個人,逐漸發展為田中央的集體,形成臺灣建筑發展中難得出現之意志同盟。


田中央的八個理念
理念一
建筑前先研究城市

王俊雄(以下簡稱“小王”)如果按照你剛才那樣講的方式,是說其實在你做任何一棟房子之前,你其實是對那個城市有一個想法才動手的,而不是一棟建筑的問題……所以說對絕大多數人來講,他們可能都不知道這件事情,他們就看到你的房子,他不曉得這棟房子的后面其實是醞釀著一個對這個城市的想法。

黃聲遠(以下簡稱“黃”)不會吧,大多數人都知道吧?

小王當然不知道。

他們不會想到我們會做出這種怪東西其實是因為對周圍的很用力的研究,然后才長出這些來?

小王一般人都認為田中央只是蓋有創意的房子而已。從時間來看,你在社福館的前一年,就已經開始對宜蘭的西北角做了研究?

對,而且這些研究是真的跨領域的研究。那時候我們針對宜蘭舊城西北角做了模型,有三個好大的,因為那個時候宜蘭還沒有實施容積率,所以我們做了一個叫建蔽率時代的可能現況,一個建蔽率發展完成會變怎樣,然后如果是容積率的話會怎樣,因為那時候在討論說宜蘭若要實施容積率應該怎么做,共做了三個模型。為何要做這些模型?那是在做宜蘭童玩節,做童玩節的規劃,童玩節一開始是在宜蘭運動公園,而我們當時正在作舊城西北的規劃??h政府發現我們還蠻會做這種3D 推衍,我猜之前宜蘭不太有人做這種事情,所以他們就邀我們做童玩節的空間規劃。我們曾經在現在辦區運的運動場的二樓借了一個空間,在那邊做童玩節體育館的規劃,同一時間在做前面談到的容積率建蔽率的研究。

小王也就是說,你來到宜蘭的第一件事情不是蓋房子,是先對宜蘭做研究?

對,而且很好笑,比如礁溪林宅一開始就有一個五百分之一的整個六結村的模型,那個模型還在呢!

小王為了一棟房子?

是的,為了一棟房子做了整個村子的模型,有稻田啊水路的,然后接著作小區巷弄。

小王現在回頭看,你已經做完了羅東新林場(即“羅東文化工場”——編者注),你還覺得一個建筑師在做設計之前去研究一個城市這件事,真的還是必要的嗎?如果是必要的話,那是極端重要、重要,還是稍微重要?

我覺得是不會得趕快會,但是這中間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講清楚。我們念書的時候,剛好是一個轉化的時候,從一種要做出很英雄式的建筑,轉變成要尊重既有環境??墒?,現在剛好反過來,尊重既有變成教條,甚至被解釋成去傳承,如果是這種態度,研究城市這件事就會變成一種負擔。

小王所以我才問你,以你這樣的經歷來講,這是絕對必要的嗎?或者說,如果絕對必要,那它的意義是什么?或者,其實也沒有絕對必要?

我還是覺得它絕對必要,可是它的層次有很多種,所以我覺得隨著我們對宜蘭研究的增加,我們對宜蘭了解的層次也不斷在增加,所以才有趣,生生不息。

比如說,我以前的研究里就??床坏剿?。如果你夠仔細,會發現文具店買50 元的地圖,不是什么厲害的地圖,那上面其實也畫水系??墒俏覀兡罱ㄖ膹膩聿豢?,因為我們在談所謂的都市是不看那塊的。那一定是個很有養分的東西,只是不能被教條化,否則就什么都看不到,也吸收不到養分了。

理念二
田中央

小王你們事務所不是用你的意志在做事,而是事務所成員用他們自己個別意志做事?

我很怕事務所用我的意志做事,而且我很早就認清我是個有非常多缺點的人,就連我做的設計都有很多缺點。我自己知道,我是個很容易會有“這個東西要像什么?”思考跑出來的人。這個部分,在受教育的過程,就老是被罵。但我還是很希望依附在這上面,不過是不是會真的這樣去做,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很難“抽象”,很難憑借著幾條線或是軸線就做設計,說實在,我很不喜歡那些東西。

小王這次展覽主角寫的是“田中央”,不是“黃聲遠建筑師事務所”,更不是“黃聲遠”,這樣對你意義重大嗎?

那是我真正的夢想!

小王為什么?差別是什么?

因為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地方,讓我有一點機會不要被人家管來管去。

王增榮(以下簡稱“大王”)不是都是你在管別人嗎?

不是。如果我可以管別人,代表別人也可以來管我。這個世界就是必須我管不到別人,我也沒辦法管別人,我也管不動別人,這才是好事。

小王若是如此,“田中央”是什么意思?當每個人都變成是一個個的小個體,用自己的意思做自己的事時,還有“田中央”嗎?

田中央會跑去哪里我還真不知道??墒欠催^來說,因為要對抗的事情也還算清楚,所以田中央還是會在。

小王可是田中央還是個事務所,還是有個體制,不是嗎?

不是吧?田中央比較像加油站吧!還是要有地方可以加汽油,可以給伙食,還是要有個東西能提供做事的人養分補給,田中央只是這樣而已。其實現在很顯然地,田中央已經不只在宜蘭。昨天我去臺南,很明顯就看到有些人也是在做相同的事,我還幫他們加油咧!雖然他們不叫“田中央”,但名字不重要。

大王難道田中央這一個團,沒有一個蠕動的方向?這個方向不是你帶著?

這其實沒有那么難解釋耶。我剛不是講了,就是我一直相信如果我要自由,別人也要自由。

大王我的意思是說,在這個移動的力量里面你允許各種不同的力量,大家一起互相擠壓,然后慢慢地蠕動到一個接近大家都可以接受的方向。這個過程里每個人都用力,每個人都表達一點方向感。不像其他事務所的方式,總是想要方向一致平穩,內部安靜失去了活力。

理念三
在地/ 非在地

小王你怎么看待這“地方”?你落腳宜蘭二十年了。

剛來宜蘭時,我腦子里還想著這事務所是要在都市里面,才能跟臺北和日本競爭。

小王我們平常一般對田中央的刻版印象就是“在地”,但事實上你們有非常多“非在地”的舉措。但奇怪的是,雖然如此,大家還是愿意認同你們是在地的。例如,你們常用的大棚子,不管是蔥蒜棚,還是丟丟當森林,還是羅東新林場的大棚子,在那個環境里面都是超乎尋常的地標性建筑,它們都是一種我們稱作“超都市”(Super Urban)的東西,而這種超都市它本質上常常是反都市的,因為它并非來自都市肌理本身??墒悄銈儏柡Φ牡胤?,就是你們創造的反都市性,它可以被這個城市吸收掉,回到這個城市。我不曉得你們怎么做到的。

可是我確實有很多在地的影響,這毋庸置疑。但我也可以反過來這樣講。我基本上相信幾件事情,一個是整個蘭陽平原上根本就沒有“自然地景”,是“農業地景”,整個蘭陽平原本身是人的意志所構成的狀態,只是綠綠的而已。自然是被詮釋過的自然,也就是文化。其次,這個農業本身也不都是正面的,很多時候都是負面的,尤其是在農村里面所有的人都是不自由的。人被綁在土地上本身就是殘忍的,那不是個我們想象的浪漫的溫暖。它會有很多限制,比如說你四點半沒起床煮飯就會被念了,就是旁邊會有奇怪的壓力??墒?,這里所有的人都有點急著想要對抗更大的體制,包括臺北,也包括戒嚴體制。宜蘭一直有這個氣氛,大家用各種方法把它變成一跎一跎的,就是要集體性。

可是老實講,我自己有興趣的、我想象的“公共”,不是這樣拘束個人的集體性。雖然從道義上來說我不太能接受說,我花了社會資源,卻把建筑變成我想要的那個樣子,表面上這樣好像不對??墒窃谏顚永?,我可以接受的原因是,因為我可以自由地表達我的意志,這就意味著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地這樣做,這才是讓我們真正喜歡這塊土地的原因。如果有機會這個地方可以讓所有人表達自己的意志,所以你每一個小小的個人利益就是公共利益,我相信的是這個。所以我才不斷地想要去邀請各種人來參與,所以你看到我們都集體作業,但阿堯做一個,美潔做一個,圣荃做一個,田中央的作品,其實是個人意志的呈現。一個單一的公共意志,我就是討厭那件事情!

小王因此在地不是一種單一的想象,在地可以分屬個人,又可以共享?

這樣才能真正follow 地方的涵構,不是嗎?因為涵構本來就不應該被計劃,當涵構被詮釋理解成為一種計劃,就好像宜蘭未來必須有一種藍圖,所有人都順著它走,我覺得這樣就完蛋了。在地它本來就是長出來的,它本來就是獨立的各種意志,而且是很難控制的獨立意志交互運作的過程,而且這過程沒有結果,我覺得這樣才安全。

小王你的在地和一般人談論的狀態很不一樣,你的在地是辯證的。

你看真正的農人和自然之間的相處,他沒有一定的包袱說這樣不行那樣不行。樹他想砍就砍了,想彎就彎了,但在這背后一定有他的經驗和專業在支撐,以及他想要達到的意義。但農夫最厲害的是,他不會覺得他做那件事情的方式是絕對對的,他會隨時調整,根據經驗,也聽別人的意見,然后他自己來做最后判斷。比如我就有點嚇到,原本我以為農夫會很愛惜樹,但他常常卻用一種看起來很殘酷的方式,不過確實達到了真正救活那棵樹的目的。

小王你舉農夫為例,是要說,當你真正了解自然時,你跟它之間會有一種隨時隨性的關系,會根據當時所遭遇的情況,自發地、不受拘束地處理你和自然之間的關系,不是全然順從自然,也不是違逆自然,而是能自由自在地不斷調整兩者之間的關系。

對。另外,這里面還隱含一件事,這件事讓我們作動作時,在心里上感覺比較安心。我們知道,我們的確會沒把事情想清楚,會做錯,所以我們有時不會把事情做到底,有時會做到一半就收手。這當然有人會笑我們自信不夠,甚至調侃我們,但我們還是得這么做,不能逞強,而且雖然不夠成熟,但它至少會引起思考。無論如何,我們就做出了一種不完全正常的建筑,我希望是小王愛說的“反常合道”,建筑是冒出來,會讓所有人都必需認真地想的建筑,而不是它有多完美。我只要想到,有很多人在認真地在想,很多人互相認真聽對方說,那就有可能找到一條可以走比較久的路。我想這條路就是在地吧!

理念四
水平的線條

小王你喜歡水平的空間跟天空有關嗎?

我一向對水平的線條是比較有興趣的。我覺得如果不斷用水平的線條,這些水平的線條會讓我覺得相對來講比較自由,因為橫向伸展是無邊界的,可以和天空相連接,這是我最關注的。我有一個沒有蓋出來的房子,跟壯圍張宅同時間設計的,就是宜蘭厝,那時我替這房子下了四個標題,前面幾個我已經忘記,我記得最后一個是“天空”。

小王這是什么意思?

對于別人會而我不會的東西,我一直有一種態度,就是,如果我好好的去欣賞別人那個的好,我仍然可以拿它去做事。我確實可以真正的去喜歡那個我做不到的事情。天空,對我來說就是這種東西,我喜歡那個大是我控制不住的,類似原始人崇拜神靈的感覺。就是,我服你,你比我厲害,可是我還是可以從你這邊接迎到很大的力量。類似像這樣的事情我經歷了非常多,天空是其中一種。碰到這種事情的時候我不覺得挫折,通常我會覺得還蠻有趣的,我會很容易把這個當作力量的來源。

小王我還是無法理解你喜歡水平空間和天空之間有什么關系。

我念書是在七八十年代,那時理想住宅就像理查德· 邁耶(Richard Meier)那種白派的空間,就是第一世界對我們產生魅力的一部分,不是實用的,而是抽象的,這邊那邊挑空一下而產生空間變化。所以建筑系學生定位自己追求的房子,常常跟爸爸媽媽要的房子很不同;正是在這個地方,進入一種不實在的,可是在精神層面一種有點奇妙的空間關系。就是那個年代用這種方式學建筑,好像感覺自己是個知識分子。設計壯圍張宅時,我那時大概33 歲吧,想要直接用人的狀態去處理空間。白派那種必須上下兩層才能產生挑空、制造趣味的方式,我不想要,想要水平的空間,想要和天空連接。

小王但是水平板和天空之間有個矛盾。我們一般人講天空就是天上,眼睛通常就往上看,可是你講的水平版反而阻擋了人往上看,不是嗎?

黃噢,這點我還蠻清楚的。我大學畢業設計做的是長榮海運游客中心,我跟一般人不一樣的是,大多數人在海邊做房子,想要的視野就是對著海,可是我當時就做出怪異的設計,就是我不是對著海,而是對著海岸線。

小王所以你的天空不是天上,而是天跟地交接的那條線?你的天空是個有參考線的天空,不是純粹的天空?也就是說,你的天空不是在天井或中庭里向上看的天空,不是理查德·邁耶挑空開個天窗看到的天空?

對!對!不過壯圍張宅的水平空間還跟另一件事有關。這說來有點好笑,你看張宅的平面還真是蠻密斯(Mies)的對不對?張宅的原型來自我在東海時的醫務室。這部分似乎一直是我的弱點,雖然我不喜歡符號,可是我常常想東西的時候,會流向符號。

小王你就是很具象啦!可是這件事本身沒有高下之分。

黃東海醫務室是一個封閉的格局,它是一個真的合院,可是我非常不喜歡合院,有可能我潛意識里面覺得合院本身是封建的,是利于管理的,跟中國傳統的溫馴有關的。但我又喜歡醫務室扁平的尺度跟干凈的尺寸。所以我想了一個方法,把它移植過來,因為喜歡趴在地上那個感覺,我真的喜歡它的扁、很矮、檐口非常非常低的感覺。連帶著我也抓了合院,因為合院對抗海邊惡劣氣候是不錯的??墒俏矣植幌矚g合院,希望它無限地延伸出去。而檐口高度我也不斷調整到差不多兩米六,非常矮,矮到邊緣幾乎手舉起來都可以摸到。張宅也是一個沒有梁的房子,沒有梁也是在反映那個沒有邊際的天,因為它一旦有梁就沒有了那種無限延伸的感覺。

理念五

小王山在你的設計里似乎有一定分量,比如礁溪生活學習館和櫻花陵園,為何山是重要的?

我不是那個時候才喜歡山,我申請研究所的作品集里面最明顯的兩個案子,都是跟地形有關。

小王所以這是你的天性?

我大學時候就很不喜歡房子是房子,我喜歡房子本身就是地形的一部分。我的畢業設計“八斗子長榮海運的訓練中心”,就是在搞地形;另外一個案子是木柵石頭公廟,重點也是地形。我本來就喜歡這個。

小王對你而言,什么是山?

礁溪生活學習館和櫻花陵園兩案的山,是完全不同的山。櫻花陵園是在真的山上,而在山上做建筑是我們原來不想碰的事,因為宜蘭的環保意識很強。櫻花陵園之前唯一的經驗是忠烈祠,但那其實也只是山坡上的幾個平臺而已。櫻花陵園這案子是我們接受高野游說才去做的,當初我們在他的規劃案里看到的建筑基地是平的,上面想要蓋一個Dome(穹窿),一個地景式的納骨堂,像縣史館那樣,他們覺得那樣很生態。直到我去過基地后,才發現那是一個斜的坡,不是圖上畫的平的。不過既然已經答應要做了,就不能反悔,但它明明是斜坡,我怎可能接受把它整平再蓋個房子?

小王所以你就把原來規劃翻案了?

我也不知道當時怎么會這么輕松讓大家就接受了現在這個方案,重新保留了斜坡的魅力。但斜坡如果沒有水平版來相襯的話,斜坡是看不見的,因為斜坡會變得再自然不過。另外,我一直想讓墳墓是在樹林里面,可是我們的文化不太能忍受風水上前面會有樹,然而在山坡就有可能,因為如果控制得宜選對樹種,斜坡會讓樹不會擋到墳墓。當時縣長劉守成的一句話,也幫了很大的忙,他說:“人在高空看著自己的故鄉,是一種幸福!”

小王我覺得除了水平版之外,垂直的擋土墻也很重要,不是嗎?

黃對!由于在宜蘭生態蠻重要的,通常會盡量順著地形好不作擋土墻,或是不讓擋土墻變的高??墒窃跈鸦謭@我們故意要有擋土墻,而且這個擋土墻是垂直的線條,而不是斜的線條,這是一個蠻特別的動作。當時好像覺得去仿自然很膩,所以櫻花陵園的擋土墻常常是直線的、倒角的,而不是柔軟的。因為這樣直的下來才有機會長樹,而這些樹的樹梢會跟上一階的平地齊高,所以不會擋到墳墓,而且墳墓可以橫無阻擋地看出去。所以擋土墻一定要存在,要不然就沒辦法從樹梢看出去。因為它的重點在開放和無限延長。

王士芳我覺得這個經驗感覺跟那個礁溪生活學習館有一點像,礁溪生活學習館看起來就是有好多層的屋頂迭起來,戶外平臺是在每一層都出現。因此山坡的意義,就是它可以有好多層的屋頂,都不會被前面擋到,都能夠看出去。

礁溪戶政并不是那個房子長得像一個山,我覺得大家或許會誤解。其實重要的是,在房子上面走動的那個空間經驗像是在山上。是把自己看成山的一部分,抱住那個山,當時想象是人在山林里泡溫泉的感覺。但櫻花陵園完全相反,我反而很刻意讓人存在的空間都脫離那個土,因為我覺得墳墓地方所有的土,都有一種令人恐懼的味道??墒亲鼋赶顚W習館,因為在都市里,尤其五峰旗那座山對礁溪人那么重要,我認識的礁溪人,早上都會去那個山走一圈,可是外來觀光客完全不會想到那個山,他們想到的是溫泉,而溫泉是在房子里面的。所以當時比較強烈想要讓那個山坡是橫貫都市進來,是具有體感、肉搏戰的山。我感覺到我自己是這樣的人,純粹視覺上,我比較傾向簡單的空間,好像比較沒有壓力??墒侨绻胰艘N近的時候,這空間如果很簡單,我反而覺得緊張,我貼近它的時候,我反而須要它是亂七八糟的,我就覺得還滿舒服的,這就是我說的肉搏戰的感覺。


理念六
游移

小王我看你講事情時很喜歡談“家”,可是我覺得很吊詭,一個真正身處在家的人,不會談“家”。你不斷地談論這件事情,是否因為“家”對你來講不是那么地具體?從你的生命經驗來看,包括你們事務所的人很多都不是宜蘭人,可是你們都想把宜蘭當“家”,然而它終究不是你的家,從某個意義上來說。

如果是在一般文化下定義的“家”,我顯然是個不易找到家的人。.

小王這樣你會窒息?

對。我一開始本來就沒有家,像我們這種外省第二代,我來宜蘭之前已經搬過9 次家,來宜蘭后又搬了第10 次、第11 次家。所以誰是家的成員,對我來講,是非常個人感情的,就是我說是就是。家庭成員重要的不是血緣,也不是地緣,沒有血緣地緣關系的人,我一樣可以把他們當家人看待。反正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就不太承認一般對家的集體定義,但我是不是真的很堅持?我也不知道??墒俏腋杏X到我這個不承認,還是有很多人感到興趣,那這個不承認就不是我個人的而已,應該大家也都一定程度感受到才是。

大王你剛講“家”的狀態,跟我們前面談“在地”其實蠻連貫的?!凹摇辈坏悄阋粋€重要的象征,你和它那種靠近跟分開之間的關系,是很特別的。你好像會喜歡某種甜美的東西,但是你的腦袋有某種程度的清醒是你會跟它保持距離,不會掉進去。

對!

大王但那個距離并不是混淆不清的距離,而是一種你要得到某種程度的自由而設想出來的距離。這種自由其實是很現代的,而那個甜美卻是很傳統的。你的特質就在于這兩者之間、黑跟白之間,游移。你的位置不是選擇純黑或純白,純理性或純感性,你要在這兩者之間游離。

對,而且這樣子有可能偶而我還可以enjoy 一下純黑或純白的感覺。

大王你就是要定在那個模糊地帶,享受那個模糊地帶。而且事實上,你也在這個模糊地帶做出被贊許的作品。有些人在這模糊地帶里什么都不是,兩頭落空,但是你就做出了成績。

這個游移某方面也是來自我們這個環境。在這里,沒有人會幫你把環境準備好,因此我們得想辦法自己調動資源,而調動的時候最好是有很多角度,這樣調動才有可能。

大王所以搞不好你的方式是最適合現在臺灣的作法。臺灣沒有理性的環境,而我們嘗試感情的時候,卻絕對會變成一敗涂地的濫情。但你不同,你標示出一條有趣的路子來。

理念七
大棚子

大棚子是萬能金剛,讓什么事情都有可能。我甚至在做了棚子之后,并沒有把它想成是一個棚子,是因為需要的是一種什么東西,可以把這個地方的感覺浮現出來,加上氣候等等因素,最后它成了一個棚子,并不是先設定好要弄一個棚子而去做棚子。

小王田中央的第一個棚子是蔥蒜棚。為什么會有蔥蒜棚?你說過這故事,本來業主的意思要做個卡拉OK 在二樓上面,你把他們的想法推翻,用那筆錢在停車場上面建造了蔥蒜棚。從某個角度來說就是把一個實體性的建筑,放大虛無化成一個棚子。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對建筑的實體性提出質疑。在蔥蒜棚這個第一次經驗之后,它所造成的狀態,有沒有給你啟發?所以你能進一步確定棚子,對宜蘭的生活是有幫助的?

這種說法比較是當年那時候,現在回頭來看,搞不好還真的有別的意思。

小王但它應該有意義,否則你不可能越做越大,而且越做越細致。你對大棚子的信心從何處來?是不是你感覺到它變成很多事情的綜合。

從生活上我學到:“這么多事情亂七八糟要處理,最好的方式就是只做一件事,一件最有用的事?!蔽蚁嘈糯笈镒泳褪窍襁@樣的事,大棚子就是給原來定位不清、角色不明的地方定位和角色,但又說不清那個定位和角色是什么。我個性上本來就喜歡多樣和復雜,可是又得找個什么東西,本身不能太復雜,能把這些多樣復雜都收進來。這種東西想起來其實也不多,大棚子就是這種比較母性的東西,它什么東西都可以收進來,收進這些東西后不太會產生什么問題,然后在它里面這些東西還可以連來連去。

小王可是這種在臺灣的都市從來沒有出現過,有的只是一些臨時性的半戶外空間,如辦桌的棚子,可是用完就被拆掉。

就是沒有人把它當作主角啦,大家都是把它當作是延伸物。

小王你什么時候意識到大棚子這件事要被認真地做?我覺得那個蔥蒜棚對你來講比較是自然推演的結果,還談不上積極的意識。

黃這件事情對我來講好像真的是蠻自然的。比方說,我在耶魯時做的爵士樂中心,就很像了,有一個超大的東西在上面,其他的事情就在下面發生。

小王可是我說在臺灣的現實上?比如,對我來說,從三星蔥蒜棚子到丟丟當森林,它并不是個演進,而是跳躍。在宜蘭火車站前面做這樣大棚子,要承受的壓力,跟要接受的質疑,應該都很巨大吧!因此相對來說,你也需要更強的信心,不是嗎?那更不要說羅東新林場那個超級大棚子了!

我舉丟丟當為例。我那時想我需要一個東西來讓大家注意宜蘭火車站很重要,是個決戰點,因為火車站出來的公共性就靠這一段,不能讓它私有化變成旁邊的那種樓房。必須想出一個論述,讓縣政府愿意出馬跟臺鐵談,去把它租下來,而紅磚屋和大榕樹又必須被保留下來。這個論述必須是屬于另一個更高層次的,否則不會得到支持。所以這東西應該是既存物之外的一個東西,不能是宜蘭是那種細碎肌理的東西,但也不能是臺北101 那種uniform 的辦公大樓。也就是需要一個“反”的東西,你了解這意思嗎?

小王好像有一點,你繼續說。

丟丟當森林一根柱子的尺度,對這城市來講就是一棟房子的尺度,支撐了這個城市沒有的大跨距,但又必須加上很多細膩的動作,比如把直線調整成折線,讓它碎化掉。我很喜歡東西是重疊存在的。

小王也就是大棚子是一個超宜蘭的觀念。就是我們一直在談的在地和非在地之間的辯證關系,你的想法雖然來自在地,但是你是在里面可以跳到另一個層次,重新組織城市的基本關系。

理念八
尺度

小王從機能的角度來看,社福館本來會是個很機械性的大樓,一個對于鄰近小區來說超級大的房子,但你把它碎化處理。如果不碎化,社福館可能是旁邊房子的30 倍大,你就是用旁邊房子的尺度把大房子給擠碎掉。

以這塊地的環境來講我覺得還不錯,但我還是一直在懷疑一件事,就是社福館如果往河的那邊形體維持稍微完整一點,會不會較好?最近我們做宜蘭火車站前那個體育館的案子,多年后又面臨同樣的問題,火車站出來以后仍然有一些長條街屋是碎碎的,但丟丟當森林鐵樹下面已構成了一個埕的感覺,想要讓人從火車站出來有一種很小的尺度,想要讓這樣碎碎的尺度繼續走,可是我就已經開始知道,面對火車站這種人流,那個碎是不會讓你很愉快的,因為制造了太多摩擦力。

小王我對你的碎倒是有一個不太一樣的觀察。例如羅東新林場的超級大棚子,這個棚子基本上不是現代主義的棚子,雖然它在很多面向上是由很技術性的事情所決定,但這個大棚子有個非常特別的地方,它的天花板是平的,而非地面是平的。就是說先制造一個平,當它的柱子變成了耐候性鋼,當它在那個很大的平的下面,開始有一些小東西跑出來之后,它就變成一個隱喻的場所,因為這個對比讓這些碎碎的小東西的聚合變得很清晰。棚子的非現代主義性是這樣子產生的。所以說大棚子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碎掉,只是它碎的方式不像社福館那樣,是一種具象的方式。

我聽懂你講的這兩個差異,可是我不曉得你為什么要講這個?

小王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樣去產生“碎”這件事,因為這兩個案子基本上遭遇尺度的問題很類似,都是在一個小鎮內要產生非常大的東西。

但是反過來說,我知道說把一個東西擊碎產生的效果,會比原本那個東西大,所以我如果希望它變大的時候,反而不是把它做大,而是打碎。我一直都有這個心法。

小王但是怎么碎就憑直覺嗎?直覺常常是很多經驗的累積。

若是直覺也是很多經驗的累積。我常常會一陣一陣,常常把其他模型搬來比來比去,你知不知道?

小王這我第一次知道。

我常這樣做,比方說,昨天蘇子睿他們壯圍游客中心1/100 的模型出來,我就拿去跟體育館擺在一起比,體育館的1/100 之前曾跟圣嘉民的模型比。因為已經蓋出來的房子我有經驗了,因為我知道它跟周圍的關系成功或失敗。

小王這似乎蠻重要的。

我們壯圍張宅那高度之所以可以做到那么漂亮,是因為拿礁溪林宅來比,兩個模型做出來會一直拿來比,當時覺得不滿意的地方就在這修修改改,然后越修就越有經驗,所以我們的模型會拿來比來比去。

小王這樣比有用,恐怕還跟你們做大尺度的模型有關。

常常比較之后我發現,要帶給地方一個好的未來就不能只用它旁邊的東西當涵構,一直都會想一個稍微遠距離的,甚至是很過去或是很未來的,而不是僅跟最旁邊的比。

你講這件事情是指尺度的回應是立基于對城市有一個整體性的理解?

對!因為我在回想你講的,社福館為什么我會選擇跟旁的小區的尺度是一樣,而羅東新林場沒有這樣做,并不是我忘了這件事,而是我們更在意的是它的任務不同。



黃聲遠,與1986年畢業于東海大學建筑系,1991年獲得耶魯大學建筑學碩士學位。現為田中央建筑學校 / 黃聲遠建筑師事務所主持人,推動蘭城新月、宜蘭河、羅東新林場等都市改造計劃,并持續兼任中原建筑系、宜蘭大學建筑研究所教授、文建會建筑藝術委員會委員。

轉載:全文摘自史建主編《新觀察》第二十三輯“黃聲遠在田中央”?!缎掠^察》文集即將由同濟大學出版社“光明城”出版。

2016年9月9日,工大建筑學院李大夏報告廳舉辦“建筑傳統復興與保護學術講座會”。維都公司設計人員聆聽黃聲遠建筑大師講述《Living in place[在田中央]》,會后收集資料分享!

相關推薦